一条黄浦江，对上海和这里的人们意味着什么？“为了认识家乡的一条河”，陈丹燕跨国行走二十多年。
陈丹燕新作《河流研究》近期出版，将上海书写推向新的尺度——从黄浦江出发，将上海与伦敦、纽约、汉堡、东京、澳门、阿姆斯特丹等世界港口城市并置比较，同时追问地方认同从何而来。
“写书是认识世界和认识自己的漫长过程，每个事情都有自己的时辰，时辰到了就会理解的多一点，《河流研究》写作跨度二十多年，它让你看到，原来河流对一个城市是那么重要，这个城市对一个人的成长是那么重要。”陈丹燕告诉记者。
《河流研究》书影。
正如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伍江所言，“黄浦江如同一条连续不断的胶片，忠实记载着上海城市发展的全部记忆。”从一公里水岸公园到45公里公共空间贯通，从渔村水岸到世界级滨江城市，一条黄浦江连接的，是上海城市生活的变迁、港口的蜕变，更是法律保障下公共空间的不断焕新。
一条河如何进入写作
陈丹燕对黄浦江早有感情，但她的河流写作始于一次河岸调研。
那一年，上海市人大视察在建的黄浦江45公里公共空间，彼时在写上海早期公园史的陈丹燕发觉，黄浦公园仅是江河沿岸的一小部分，而江岸的变化正构成一部正在展开的城市史：“我们这座城市，从1865年的一公里水岸公园到2010年的45公里水岸公共空间贯通整修，就这样子在我面前展开了。想要写一本关于黄浦江的书，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意。”她回忆。
此后多年，她几乎每年随人大代表、规划部门与学者走访江岸，参与立法建议的讨论，那些调研笔记与反复累积的建议草稿，也成为创作《河流研究》的积淀。
《河流研究》书影。
“看别人的水岸面貌，进而去看清自家水岸的面貌。”为理解上海水岸更新的独特路径，她将黄浦江放进更广阔的坐标系中——她跑到伦敦泰晤士河、纽约哈德逊河、汉堡到不来梅的易北河、东京江户川做调查，世界各地的码头与博物馆都有她的足迹。河流在她笔下不只是景观，而是作为一种历史遗址与现代公共空间，成为“缓慢、坚定、持续影响城市气质的文明力量”。
几年前，上海“一江一河”公共空间立法成功，陈丹燕清晰记得那些为之努力多年的人们脸上欣慰的表情，“非常动人。”如今，“一江一河”岸线贯通里程超100公里，人们可以畅意漫步的休闲道达200多公里，城市面貌仍旧在河流的加持下持续更新。而这本有关河流的书，也是“一本由许多人相帮，与许多人同行写成的书。”
与水共生的城市里 有依水而生的人
上海码头的工人号子，陈丹燕将其理解为“上海成长最重要的声音”。她说，“通商口岸城市是在码头装卸的声音里边逐渐长大起来的，这是码头工人号子在私人感情之外的历史意义。”顺着劳动号子的线索，陈丹燕赴德国的港口调研，德国汉学家郝慕天帮陈丹燕翻译。郝慕天也有同样的“港口情结”，“童年时船驶进港口的深沉‘嘟嘟’声、船身上生铁的味道，还有水滴滴答答的声音，现在再听到心跳都会跳的快一点。”
正如这些劳动号子、汽笛声与港口的气味，贯穿《河流研究》全书的，是陈丹燕“近距离”的观察。她并未采用宏大的城市发展叙事，而是用摄像机般的文字记录下江岸上普通人的穿着、言语与生活方式。
而这种贴近感来自她的长期在场。年幼的陈丹燕随父母迁入上海这座移民城市，她第一次在父亲办公室的窗前看到黄浦江，感受到春夏时节江面中夹杂的海风咸味。多年后她在大英图书馆的印度阅览室里看到洋泾浜旧影，在世界各地的港口城市感受阴云里的光线，里面是她的乡情。“为了认识家乡的一条河去到世界水岸城市，遇到世界各地的大港里cosco的集装箱，就如见到我的父母一般。回头看看，我这一生竟跟此处的江河缠绕了许多年。”
也由此，作为“外来人”的陈丹燕通过跨国行走，完成了她的家乡认同，“差不多就是尤利西斯回乡”。这一私人时刻，也成为她反复思考河流与城市情感关系的触发点。
“母亲河”的意义：地方感知被重新确认
很多人将黄浦江、苏州河理解为上海人民的母亲河。理解江河为何那么重要？这对城市以及城市中的人意味着什么？
多年来上海城市变迁剧烈，但黄浦江与苏州河的核心位置始终未变，河流是理解上海的一种重要方式，“河流塑造了城市性格，而作为城市中的人，也被河流间接塑造。你在流动的河流中看到历史与故人，这对个人的生活十分重要。”陈丹燕告诉记者。在流动性加剧的当下，对于无论“新老上海人”来说，对“地方”的体认都变得越来越重要，而理解这里的河流，正是增强认同感与归属感的方式。
《河流研究》书影。
随着集装箱时代到来，不少老旧港口因难以容纳大型船舶而航运功能衰减，黄浦江、泰晤士河等河岸建设却迎来新契机——开启创意与休闲空间改造。人们重新重视河岸与生活公共空间的联结，这也为高度同质化的城市建设增添了多样性。
如今，上海“一江一河”沿岸的变化藏在每一处细节里：岸线更长、绿地更宽、空间更美、交通更畅，老厂房变身网红打卡地，坐船游河更加成为日常，百十里滨水长廊织出了上海最惬意的生活图景。
浦东滨江不断延伸。（图源网络）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黄浦江，既是上海的地理轴线，也是上海人民理解城市、理解自身的路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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